第1章 往事直忆扣心门（3/3）

烫得灼手。

视线抬起，是那栋熟悉的别墅。

二楼窗正汹涌地吐着浓烟，黑灰色，翻滚着，像有生命的怪物，在湛蓝到残酷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极其刺目。

火舌尚未大面积窜出，但玻璃的裂声和木材沉闷的呻吟，已清晰可闻。

然而，四下死寂。

没有消防车的尖啸，没有群的奔涌呼喊，甚至没有隔壁别墅的任何动静。

这条位于县城最南端的景观路，两旁稀疏的欧式别墅仿佛还在午睡，窗帘紧闭，空空。

蝉鸣在远处林子里机械地嘶叫，更衬出眼前的静，一种被世界遗忘的、令毛骨悚然的静。

只有风穿过空旷街道的呜咽，以及……

以及从那浓烟滚滚的窗里，漏出来的、一丝极细弱、时断时续的孩哭喊。

“救命……妈……妈……”

那声音被火焰的咆哮与建筑物的哀鸣切割得支离碎，微弱得像幻觉，却一下下，准地锤在陈梓的耳膜上，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清晰，更尖锐。

他站在那里，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冻结，又瞬间沸腾。热风拂过他完好的、年轻的、还没有疤痕的脸庞，却带来比前世毁容时更刻的灼痛。

他回来了。

真的，回到了这被世界遗弃的燃烧现场，回到了改变一切的那个、寂静如坟的夏天午后。

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向前滑了十几米。

陈梓身上廉价的浅灰色短袖衬衫，已经被汗浸透大半，紧紧贴在背上。

午后的太阳毒辣地钉在顶，将他和电瓶车的影子压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浓黑，随着车慌地晃动。

那影子像个沉默的鬼，死死咬着他的脚后跟。
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。

一个冰冷地提醒着前世的代价：半张脸的疤、挥之不去的异样眼光。

另一个更微弱，却固执地响着，是古庙里老僧的叹息，也是此刻风中时断时续的、孩绝望的呜咽。

他捏紧了车把，指节发白。胎碾过路面，发出枯燥的沙沙声。

拐过这个弯，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。

这个念升起的瞬间，一强烈的自我厌恶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。少年的他胃里翻搅起来，比前世任何一次醉酒都更恶心。

“……”

他低低骂了一声，不知是在骂这命运，骂这燃火的房子，还是骂心里那点明明被践踏过无数次、却总也死不透的“蠢念”。

车戛然刹住，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短促的刺响，影子在骤然停顿中拉长、变形。

他怎能不救？

他怎会不救？

前世冲进去时，他是一腔热血、毫无杂念的少年。如今他拖着一颗被污染过、算计过、在陌生身上发泄过绝望的心。

可当那哭喊声钻透热传来时，他发现里面最处，居然还残存着一点可笑又顽固的温热。

救的代价？去他妈的吧。

如果不回，今晚，往后的每一晚，他都会在梦里回到这个路，被自己的影子吞掉。

陈梓猛地拧转车把。

电瓶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，笨拙而决绝地掉过。

阳光重新直在他脸上，汗水顺着年轻的、完好的下颌线滚落，滴在烫手的车把上，嗤地一声，蒸发不见。

他朝着那片翻滚的浓烟，冲了回去。影子在他身后，被拉得细长，像一个终于被他甩在身后的、懦弱的鬼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