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夜帷秽境臣服契（12/43）

佛有意让旁听见的语调说道：“……有些家啊，就是祖上没积德，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了，哪像咱们，稳稳当当的……”

这话尖刻又不留面，明显是接着刚才“手气”的话题，在指桑骂槐。

若是前世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少年陈梓，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，屈辱难当。

但现在的陈梓，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，目光平静地掠过李兆廷那副嘴脸，语气平淡到近乎漠然地回了声：“李叔，李婶。” 然后，便仿佛对李兆廷后面的话完全没听见一般，重新将视线转向黑黢黢的池塘水面，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疏离与沉默。

这副全然无视、仿佛他李兆廷连同他那些刺耳的话都不过是空气的态度，让李兆廷心那点因“被忽视”而生的不爽更加明显。

他冷哼一声，正要再说什么更难听的。

就在这时，陈梓动了。

他依旧看着池塘，但垂在身侧、被影笼罩的右手，却极其自然、又迅捷地抬到腰侧，对着正经过他身后、神色依旧有些不耐烦的王湛惠的方向，快速而清晰地做了一个手势。

少年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其余手指弯曲，快速而隐蔽地指了指公园处某个方向，那里隐约可见公厕的指示牌廓，随即手指收拢，大拇指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，然后手便若无其事地重新回了裤袋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一秒，动作流畅隐蔽，在昏暗的光线和角度的掩护下，除了刻意关注他手的王湛惠，几乎不可能被第三察觉，尤其是正沉浸在自身绪和言语中的李兆廷。

王湛惠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她看到了那个手势。

起初是一愣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疑惑，似乎在辨认这突如其来、含义模糊的暗示。

但几乎就在下一秒，当她目光接触到陈梓那依旧平静望着池塘、仿佛什么都没做的侧脸，以及感受到身旁丈夫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时，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猜测、犹豫，以及一丝被这隐秘“指令”勾起的、逆反又忐忑的复杂心绪涌了上来。

他想什么？让我去厕所？为什么？是……有什么话要说？还是……？

无数个念瞬间闪过，但她脸上那惯常的、略带不耐的市井表却维持得很好，只是眉似乎因为“疑惑”而更皱紧了些。

她没有立刻回应陈梓的手势，也没有看向他，只是脚步略微放慢，与丈夫拉开了半步距离。

李兆廷浑然未觉，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：“……所以说这呐，就得认命，该嘛嘛，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……”

王湛惠忽然开，打断了丈夫的话，声音是一贯的、带着点脆利落，甚至有点泼辣的调子，完全没有前晚那种刻意的娇媚：“行了行了，少说两句吧，吵得疼。” 她用蒲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李兆廷的后背，然后语气寻常地道：“我有点内急，去趟厕所。你在这儿等着，别跑，抽你的烟去。”

李兆廷被她这一打岔，噎了一下，听到妻子要去厕所，也没在意，只是“啧”了一声，挥挥手：“事儿多，快去快回。”

王湛惠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看他，转身，朝着刚才陈梓手势所指的、公园处公厕的方向，迈开了步子。

她的步伐不紧不慢，腰身随着走动自然轻摆，丰满的部在宽松裤子的包裹下依然显出动的弧度，但此刻这背影里，没有刻意的扭动，只有一种常的、略带疲沓的步态。

李兆廷看着妻子走远的背影，果然摸出烟盒点了根烟，吸了一，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。

在烟雾缭绕中，他眯着眼看着王湛惠的背影，心里那得意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浮的绪又冒了上来。

啧，这婆娘，还是那么翘…… 他暗自想着，明明都四十五了，跟老子同岁，看着可比老子年轻多了，这身段…… 男心中一丝满足感升起，幸亏老子现在还能满足她……

但转念又想到这两天妻子似乎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动辄不耐烦、懒得搭理他的常态，只有刚才似乎稍微好了点？

不对，好像也没多好，就是寻常叫自己去厕所而已……这让他心里那点“重振雄风”后的得意，又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影。

他叹了气，摇了摇，将烟灰弹落在池塘边的石栏上。

而此刻，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、望着水面的陈梓，耳廓却微微动着，听着王湛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朝着公厕的方向。
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，在裤袋里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、轻轻捻动了一下。

池塘水面，星光碎影摇晃。

一场由隐秘手势悄然发起的、走向未卜的暗夜汇，似乎正在拉开帷幕。

而唯一被蒙在鼓里、还在为自己的“男魅力”和妻子的“寻常反应”而抽烟感叹的李兆廷，则成了这微妙三角中最突兀，也最可悲的背景板。

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