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伊卡洛斯之翼】（5-6）（4/6）

有用。全都没有用。

我就那么撑着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，悬在那里，断不

了，也收不回来。

后来是睡过去的，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。

再次惊醒是被自己的梦吓到——梦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黑和坠落的感觉，

无底的那种，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

妈妈的手放在我脸上，掌心的温度轻轻贴着。

「做噩梦了？」她声音低哑，带着睡意，「我听见你在叫。」

「没事。」

「没事就睡。」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铭铭，」她叫了我的小名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像是自言自语，「你是我的

锚。你知道吗。」

我没有说话。

「你是个好儿子。」

她贴得更近了，重新枕回我胸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很快沉进睡里。

我把一只手搭到她发间，轻轻抚了一下，然后就放着，什么都没说，盯着那

片灰白的天花板，直到窗帘边缘开始透出一点光。

***

跑了整整一天。

殡仪馆、手续、联系亲友、核实名单、定子——妈妈全程没有崩，我陪在

她旁边，她说什么，我做什么。签火葬单的时候，她拿着笔，笔尖在那一行空格

上停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要放下笔，然后她落下去了，字写得工整，和平时没

有什么分别。

傍晚六点到家，两个都是空的。

我翻出冰箱里仅剩的几个蛋，炒了，馒用微波炉热了，两碟一碗摆上桌。

我们坐下来，各自扒了几，谁都没说什么。电视开着，财经新闻的播音腔

飘在空气里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谁都没在看。

后来她就靠进我的臂弯里，把压在我肩上，闭着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
那根弦又绷起来了。

我没有动。手臂没有收紧，就那么撑着，像一块木，告诉自己：她只是累

了，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靠一下。

后来她说去洗澡，我等她出来，又去冲了个澡，把水开到最大，让水声和热

气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全部往下冲。

躺下来翻来覆去到快凌晨，睡不着。

我下楼，客厅没开灯，电视也关了。黑暗里，妈妈一个坐在沙发上，路灯

从窗帘缝子透进来，打在她侧脸上。我走近了，看见她脸上的泪痕——是早就哭

过、了的那种，浅浅的盐渍，安静地留在脸上。

我走过去，拉起她的手。

把她带进我的房间，安置在床里侧，拉好被子，我在外侧躺下来，背靠着床

沿留出距离。

「闭眼。」

她开始哭，极克制的那种，细碎的抽泣，像是不想被听见，又止不住。我

说了几句什么，无非是「会好的」，「我在」，「睡吧」，那种话。她的呼吸慢

慢均匀，慢慢平了，然后睡着了。

***

丧礼办完，来了九十多个，全程撑下来了。一切都过去了。

那一周，她每晚都来我的房间。

没有商量，没有说一声，就直接来——推门，进来，躺下，把自己卷进被子

里，不多久就睡着了。第一晚我以为只是这一次。第二晚我才明白，这是新的节

律。

每天早晨，我都在某种提心吊胆里醒来。

有时候她背靠着我，脊背的弧度贴着我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背的温度，

以及我控制不了的晨间反应那种烫意——我每次都飞速把下半身挪开，挪到床和

墙之间那道窄缝里去，侧身朝墙，牙关咬紧，等那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。有时

候她贴着我胸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上，呼吸打在我颈侧，那种温度和

湿意会让我的心脏跳得很不规律，我就盯着天花板，一秒一秒地数，把脑子里所

有的东西全部压住，直到身体慢慢冷静下来。

最危险的是某个清晨。

我睁开眼的时候，她已经翻了身，整个侧身贴过来，一条腿压在我大腿上，

小腿搭着我的，胸贴着我的手臂，脸埋在我颈侧，呼吸又热又近，每一都打

在我皮肤上。她睡得很沉，嘴唇微微张开。睡衣的领因为夜里翻动偏了一点，

露出脖子到锁骨的一段线条，皮肤在清晨漫进来的光里显出一种柔软的暖色。

我的心脏砸了一下，就再也规律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