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(2/2)

说,这是朝堂之争。

说,这是贪官与清流之争。

但有一个告老还乡的老翰林,在病榻上对自己的孙儿说了一句实话:“都不是。这就是一鼎,烧了三百年,底下的柴火早就烧完了。所有都在抢锅里最后那点残羹,锅要炸了,可没有肯松手。抢到又如何?锅一炸,谁都活不了。”

孙儿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老翰林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说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
等什么?

他没有说。

也许是在等一场大。也许是在等一个。也许只是在等那鼎炸开的那一刻。

无论如何,所有都在等。

边疆的士卒在等,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。

军中的老兵说,十年前铠甲了还能报上去换新的,五年前还能领到些碎银子自己去补一补,如今连补铠甲的铁片都要自己掏钱买了。

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手里擦着的刀已经卷了,身上的棉衣露出了絮,脸上却还带着笑。

那笑不是认命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,一切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。

朝中的官员也在等。

等着升迁,有等着贬谪,有等着对手倒台,有等着靠山倒了之后自己也跟着陪葬。

还有极少数,在等着一个契机。

他们说不上来那个契机是什么,也许是老皇帝驾崩,也许是某一场大败,也许是某一场大胜,也许是某一封奏疏、某一次召见、某一个的出现。

他们只是在暗中准备着,像猎手等待猎物进伏击圈,又像猎物等待猎手的枪响。

皇子们也在等。

等太子犯错,等兄弟露出绽,等父皇有一天终于下定决心。

他们的幕僚以继夜地谋划,他们的府邸里暗藏甲兵,他们的密信在夜色中穿梭。

每个都在赌,赌自己会是最后站在龙椅前面的那个

没有想过,那张龙椅底下,会不会已经是空的。

老皇帝也在等。

他在等什么?

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了。

也许是在等一个让他重新相信的理由,也许是在等一个让他彻底绝望的结局。

他每天批阅奏章到夜,朱笔在纸上落下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这座王朝下判决。

他越来越瘦,越来越沉默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炭火。

而妖书,就落在了这样一个秋天。

朝野震动。天子震怒。京兆尹满城搜捕,抓了几十个嫌疑犯,严刑拷打之下,有招了,又翻供了,又招了,最后死在了牢里。案子不了了之。

但那首词,却像野一样疯长。

茶楼酒肆有在传唱。

私塾学堂里,顽童们当作儿歌来念。

就连宫里的太监宫,私底下也悄悄传抄。

没有知道为什么一首如此不祥的词会流传得这么快,快得像那阵莫名其妙的风。

也许是因为,每个都能在这首词里看到自己。

那锈蚀的玄甲,是边关将士的铠甲,也是这座王朝的根基。

那迷醉的九重歌吹,是皇宫里的笙箫,也是朝堂上那些空谈误国的奏对。

那即将沸腾的狂澜,是叩阍无门的百姓,也是暗流涌动的皇子们。

那将被万顷苍波葬下的,是谁?

没有敢说。

但所有都在想。

而变革,就像雨前最后一刻的寂静,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它究竟会从何方来,来自何,用什么方式撕开这快要闷死的天幕——

一切都还是未知数。

唯一的已知是,不会太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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