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沐天光老怪施新罚,游花径情奴承旧恩(5/23)

她磨得很慢,很仔细,一圈一圈,不急不躁。

磨墨的时候,她的心静了一些。

她想起教坊司里另一个姐妹,叫如云。

如云是个弹琵琶的,琵琶弹得极好,好到每次演出都有往台上扔金银首饰。

如云有一个常客,是个年轻的举,姓林,长得很俊秀,每次来都带一束花。

如云不喜欢花,她说花谢了就没了,不如银子实在。

林举就在花束里夹银票,如云收了银票,把花扔了。

沈云锦问如云:“你不喜欢林公子吗?”

如云说:“喜欢有什么用?他又不能娶我。我是贱籍,他是举,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银河呢。”

后来林举中了进士,被分到外地做官。

临走前来找如云,如云不见他。

林举在门外站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走了。

如云在屋里哭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
沈云锦问如云:“你既然喜欢他,为什么不见他?”

如云说:“见了又怎样?他还是要走的。与其让他看着我难过,不如让他恨我。恨我,他就能走得脆一点。”

沈云锦那时候不懂。发布邮; ltxsbǎ@GMAIL.COM

现在她懂了。

如云不是不喜欢林举,她是不敢喜欢。

贱籍的身份像一把刀,悬在顶,随时都可能落下来。

喜欢一个,就是把脖子伸到刀下面去。

如云不敢,所以她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让任何靠近。

但沈云锦不同。

她遇到了一个,这个不嫌她是贱籍,不嫌她出身低微,不嫌她过去的事。

这个不仅不嫌,还在所有面前说“谁动她就是动我”。

这个给了她一把伞,让她不用再淋雨。

所以她敢喜欢。

她敢把脖子伸到刀下面去,因为她知道,那把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,但是他不会让它落下来。

她磨好了墨,墨汁浓稠适中,在砚台里泛着油亮的紫光。

她看着那汪墨汁,忽然想起他上次说的话——“本怪连墨都磨不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是委屈的,像一个被抢了糖吃的孩子。

她忍不住笑了。

笑着笑着,心里涌起一暖流,从心脏出发,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,把她整个都泡在了一种温热的、柔软的、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里。

她想见他。现在就想。

时间过得太慢了。

沈云锦磨完了墨,整理了书架,擦了书案,给窗台上的兰花浇了水,把被褥叠好,把枕拍松,把地上的靴子摆正——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但时间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
她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三月了,老槐树开始发芽了,枝冒出绿色的新叶,小小的,的,像婴儿的手指。

树下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她忽然想起一首诗。是《诗经》里的,写的是一个子等待的心

“静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”

那个子躲在城角等她的,等了好久都不见来,急得搔首踟蹰。

沈云锦现在就是这个状态——搔首踟蹰。

她一会儿摸摸发,一会儿整整衣领,一会儿走到门看看,一会儿又走回来。

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但她控制不住。

她又一次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镜子里的

纱衣下的身体若隐若现,发已经了,柔顺地垂在肩上,脸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红晕。

她看起来——她看起来像一只等待被投喂的、饿了三天的猫。
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沈云锦,你有点出息行不行?”

镜子里的那个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好像在说:“不行。”

百无聊赖沈云锦只好又认命般跪在了蒲团上。

辰时的阳光从纱窗漏进来,把整间书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
沈云锦跪在蒲团上,已经等了很久。

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
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、流动缓慢的东西,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,每一秒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搅动。

她听着院子里的鸟叫,听着远处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——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在提醒她:他快回来了。

他快回来了。

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百遍、一千遍,转得她整个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偶,随时都可能弹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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