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薄暮林(2/2)

阳眼,并非世俗话本中所言单纯能见魂鬼物的眼睛。

所谓眼可视鬼界幽冥,悉邪祟本源;阳眼则观间实相,辨气望运,堪虚妄。

两界之力集于一体,阳共生,方能执掌符文法阵,驱使法器。

若饮下后眼中一片清明,未见半分异象,那便是天赋断绝,灵窍未开。这类孩子,于岑氏而言,已是无用之

他们虽不幸,却也因此得了另一种幸运——不必踏上那条荆棘密布、与死亡相伴的捉鬼之路。

依照族规,无论其父母是否在,这些孩子都必须离开内府,被送往环绕内府的外府区域,由同样没有天赋的族抚养。

外府,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继承家族核心权力与资源的资格,从此与内府的荣光与险恶一刀两断。

他们将在这道高墙之外,过着与凡无异的、波澜不惊的生活,虽平庸,却能远离内府的血腥倾轧与无尽黑暗,不必再承受复一的残酷修炼之苦。

这既是放逐,也是一种庇护。

对大多数来说,那一碗药是命运的分水岭。

——要么做个普通,要么从此走上荆棘满布的捉鬼路。

然而岑夙,却是个例外。

她自出生便显现出阳双瞳,一睁眼便能看见鬼影游、阳光下的灵气流转。

家族震动,长老们断言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,注定要引领岑家走向新的辉煌。

开出阳眼的通常五岁才药浴,她则是刚出生,尚在襁褓,便被丢那腥苦的黑药汁中。

木熬出的黑汁,浸泡,腐蚀骨血,又以灵气强行重塑血脉。

那一年,内府中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不曾断绝。

岑夙的母亲生她时就去世了,她的父亲岑烛,本是庶支子弟,虽侥幸开出阳眼却始终没有天赋,灵力微弱,是族中少见的有阳眼却没成为真正捉鬼师的存在,多年受尽嫡系冷眼与嘲讽。

他一辈子都在族中权力的影里挣扎,活得憋屈而愤懑,直到岑夙出生,他看见了唯一的希望,一个能让他翻身、让他扬眉吐气的希望。

所以他把全部野心与积压多年的仇恨,都倾注在儿幼小的身躯上。

岑夙十八岁成生辰那,她继任家主。

她所在的庶支一跃翻身,成了族中的嫡系。

父亲岑烛终于挺直了脊背,得以在内府族会上抬说话,享受旁敬畏的目光。

岑夙心里清楚,那些笑脸、那些阿谀,不过是权势的附属品。

她当上家主后才知道族中暗汹涌,派系倾轧,各种见不得光的易,她却懒得再去管。

因为她心底最清晰的愿望,不是权势,不是长生。

她活得太累了,像一根绷到极致、随时会断裂的弦。她想死,死亡对她而言,不是恐惧,而是渴求已久的解脱。

她已经站在捉鬼师界的顶端,在别眼里她是天命之,她是众望所归,是岑家最锋利无匹的刀刃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荣耀、尊位,对她来说都是沉重的枷锁。

她甚至必须要向十二位手握实权的长老递请命书,才能获准离府。

每一次请求,都像是对她自由的嘲弄。

要知道十二长老各个都是不好相处的老妖怪,心思沉,利益纠葛。

直到最近,启运城内流传出一个消息:在西北荒山处,有一座千年前留下的鬼阵,阵中镇压着世间最可怖的厉鬼,封印之力已近衰竭。

按族中秘典说法,那厉鬼是杀伐无算、罪孽滔天之物,曾掀起腥风血雨。

若他苏醒,天下必将血流成河。

于是各大家族暗地里都在筹谋,要如何联手加固封印,甚至彻底诛灭。

岑夙听见这个消息时,死水一般的心终于有了一圈圈涟漪。她忽然觉得,这或许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。

于是,在族还在推演阵势、权衡利弊、争论不休时,她一次主动向长老递请命书,意料之中地被驳回。

她不再多言,转身走冰冷肃穆的祠堂庭院,在那铺着青石板、积着薄雪的地上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从天明跪到落,再到星子铺满苍穹,寒风刺骨,雪花再次飘落,覆盖了她的肩发梢,她却像毫无知觉。

一天一夜后,长老会终于松,也许是厌烦了她的固执,也许是觉得她的实力前去探查确实最合适,于是只给她十二时辰,要她速去速回,并派了五个心腹,名为辅助,实为监视。

她随五出城,片刻后,地上躺着五具尸体。

风雪加,天地一片混沌。她披着墨色斗篷,带着一身冷厉的杀气,像一道决绝的影,踏进了风雪弥漫的西北荒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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