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1章(1/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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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884年。

自从8月登上基隆外海这个小岛开始,我就对时间失去了概念,每天都差不多,明明我们是身处这场战争的最前沿,法国军舰时常在我们面前经过,可我们就是紧张不起来,我们打不着他们,他们也懒得来理会我们,这种状态真是太诡异了,让觉得自己随时会发疯,我们都迫切地想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抚台的幕府是不是把我们忘了,法国到底在些什么,朝廷议和了没有,战事进行怎么样了?

所有这些疑问都需要岛上渔民陈有福大爷和他的两个儿子,大仔和小仔,驾着渔船,利用清晨和傍晚的掩护,从法国军舰眼皮下悄悄通关,带出我写给营务处和全台总粮台的信件,而回信和申请的物品往往需要几天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收到。

这样断断续续的联系,维持着岛上这支小部队必要的军心士气,让我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对这里的管辖,也让士兵们看到,虽然补给艰难,但依然可以持续到达,战后的奖赏和抚恤仍有希望获得,这对我维持岛上秩序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如此充裕的空闲时间,让我有空从回忆一下我的过往,并写下来,要不我真的怕自己哪天可能就想不起来了。

记得我年少时是直隶保定府新城县乡下的一个书生,那时南有长毛,北有捻子,四方扰攘不休,于是家父聚集了族,佃户,乡党,仆役数十,共筑一座土寨居住,备下刀矛弓弩,以求自保,多年过去,不时有土匪危害乡里,因攻寨不下而败走的。

我因此得以安心读书,指望以后科举仕,延续家世功名。

同治六年,我时年20出,在县里考取了秀才,不多时就有媒主动上门给说了一门亲事,月余后就过门完婚,家父因此颇为得意,在村里宴请乡民,摆酒庆贺。

生活看起来一切都向好时,突然就大难临了。

一天晚上,一伙约有百来号的大队马突然冲到寨门,自称是捻军某营的分部,前来借粮。

火把映照间,庄里有壮丁认得,来者不是真贼,而是县里多次悬赏捉拿不到的一路悍匪,不想竟猖獗至此。

土墙上下正喊话间,贼见庄内不肯就范,便抬巨木撞门。

墙上壮丁急放箭阻止,喊声四起。

正全神于正门,忽闻侧门火光冲天,有凄声来报:“侧门开了!贼进来了!”墙上一顾,正门贼众趁势发力,寨门轰然开,两路贼喊杀而

我事后得知,原来是庄里一个长工,前月在赌桌上红了眼,输尽积蓄,还欠下大笔赌债,只好将妻孥抵押给债主。

四处告借无门,只得每来哀求家父,想要预支数年工钱,先赎回妻孥。

家父恶赌徒,斥其“自作自受”,屡次不许,却未料那赌局就是悍匪坐庄,悍匪以此要挟,他就范,更以事成之后分他金银做引诱,他心里一横竟勾结了那路悍匪,杀了巡哨庄丁,里应外合打开侧门,但他引狼室也未得善果,天明时被另一个贪他金银的强盗所杀。

庄内顿时大,贼徒逢便砍,大家各自逃命,谁也顾不上谁。

我趁逃出,藏在附近树林里,几天后才敢回去。

但见家里只剩残垣断壁,我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子、堂兄、族弟,诸亲尽数被害。

我伏地痛哭,只能和活下来的亲戚、乡民一起,把死者埋作一座坟冢,刻石记录此事,又从废墟里寻些值钱的细软,暂且离散,各求生路。

多年后我偶然翻出一份旧邸抄,说朝廷查究皖豫捻祸,认为民间赌博盛行,是乡民通匪做贼一大原因。

又见后面还有一段:捻子横行多年,真贼土匪混杂难辨,剽掠、借粮、劫道而灭门者,每省各有千余到数百家不等。

我随逃难群一路向东,数后到了天津城附近,被一队团练拦住。

他们手持短矛长刀,器械不一,声声盘查捻子细作,眼睛却盯着路包袱。

前面一个商了几块碎银,便被喝令快走;旁边一个老农搜不出钱,被当胸一脚,跌在泥里。

见我虽衣衫狼狈,举止却不似庄稼,便将我里外搜遍,所剩无几的细软尽数夺去,才放我城。

进了城,先去寻舅舅家,才知早已产,不知流落何处。

只得去寻一个开洋货铺的朋友,少年时曾一起读书,他家开着洋货铺,忙不开时总找我去帮忙算账。

后来他家搬来天津,他还记得我,不时写信约我来玩,我总说要备考,未曾成行。

朋友见我落魄,叹道:“时局如此,你这个秀才,如今落得这番田地,谁肯认你?若要读书考举,一没盘缠,二没安稳,这几年你吃什么?”

我听着,无一字不是实,竟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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