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酒窝(2/3)

他的下半张脸在做一个笑的动作,上半张脸没参与。

眼睛是弯着的——他自己可能以为自己在笑——但眼眶周围的皮肤没有动。

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表,不属于愤怒,不属于紧张,不属于任何她有名字的绪。

只是酒窝没出来。

她以前不知道一个真的笑和假装笑之间,隔着的不是嘴唇,是两块几乎看不见的脸颊肌

“那他对你好吗。”程屿问。

她隔了大概一秒才反应过来——他在问她。

她刚才问他对她好吗,他反问回来了。

他的语气是聊天的那种,随意,温暖,像平时他问她食堂吃什么、课上完了没。

她没回答。

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一截。

毛线扎着她的嘴唇,藏蓝的颜色和她灰色的卫衣接在一起,看起来像同一个的衣服。

围巾里有程屿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洗衣残留的清苦味和一点点他脖子皮肤上自己分泌的油脂味。

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安全。

现在她闻着,觉得它和暗房里旧书的味道太接近了。

“走吧。”程屿说。他把手伸给她。

她把手从卫衣袋里掏出来,放进他手里。

他的手大,暖,骨节分明,能把她的手指整个裹住。

他握得很紧,比平时紧。

她的手指被挤压在一起,指甲隔着皮肤硌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指关节。

她的手指凉,他的手掌暖。

温度差是应该让安心的——凉的被暖的裹住,像冷杯子倒进热水。

但她后背刚才被碰到的那块皮肤还在发紧。

他们沿着亮起路灯的街往回走。

程屿推着车走在她左边,右手握车把,左手牵着她。

过马路的时候他用身体把她挡在右侧,让车流从她外侧经过。

这个动作她以前觉得是本能,现在她盯着他肩膀的位置——冲锋衣的肩线刚好齐在她的视线高度——想的是:这个动作是他自己想做的,还是他学会了该什么时候做。
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她的左耳还在嗡。

已经嗡了快两个小时。

不是持续的,是一阵一阵的,像有一个躲在她的鼓膜后面,每一次她想听清楚声音就伸出一根手指把鼓膜按下去。

世界闷一截,又浮起来,又闷一截。

程屿在说话,她听见了,但意思要从水面另一侧慢慢渗透过来。

“……明天早课吗。”

“第一节。”她说。

“那你早点睡。今天别熬夜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回答的时候语调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。

她不知道程屿有没有察觉。

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,紧到快要让她说疼。

但她没疼。

她只是觉得那只手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被握住的,是被装进去的。

走到校门的时候她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。不是挣,是抽——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里退出去,像从一盒太紧的纸牌里一张一张地抽牌。

“我自己回去。”她说。

程屿看了她一眼。校门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边影子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一个“好”字,但闭上又张开的时候换成了一句别的。

“知蘅。”

她停下来,回看他。

他站在自行车旁边,一只手撑着车座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,一半在地上,一半折到墙上。

他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。

那个动作她见过——下午在暗房里,她翻照片的时候自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
她点点,转身往宿舍走。

走了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,他刚才想说的不是晚安。

他叫她的名字之后等了两秒。

那两秒里他本可以说一句话。

他没说。

她第一次意识到:程屿的沉默不是一个空缺。

沉默本身是一个动作。

他每一次把嘴闭上,都是在做一件事。

她以前把那些闭上嘴的时刻读成“没关系”“不用担心”“他就是这样的”。

现在她开始想,那些闭上嘴的时刻里,他究竟看见了什么。

她推开宿舍楼的门。

走廊灯白得刺眼,把她从暗红的暗房和昏黄的路灯里一把拽回了现实的光谱。

她爬上三楼,推开门,苏晓正盘腿坐在床上看平板,耳机戴一边,另一边挂在耳朵下面。

“回来了?”苏晓没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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