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回校（4/4）

和汗的味道，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。我了十块钱定金，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。刚坐下，椅子吱扭响了一声，弹簧垫子塌下去一块。屏幕上有层灰，我用袖子擦了擦。开机，输身份证号，等待桌面加载。桌面上铺满游戏图标，我打开浏览器，窗弹出的时候网速慢，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。我盯着那个小圆圈转了转去。跳出来了。我搜索了”131”开的号码归属地。

平海。

我又搜了”梁致远 建宇公司”——信息不多，几条新闻，都是官样文章。我搜了搜”陈建军”——出来的内容多了一些，文体局局长，参加各种活动的报道，配图里他站在领导旁边，永远穿白衬衫，永远薄嘴唇紧闭，下微抬。

我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很久。

薄嘴唇，下微抬，坐在主席台第二排的位置，面前摆着名牌。

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的扣子也系着。

一个从到脚都严丝合缝的。

我放大他的眼睛看，像素不够，糊成一片灰色的马赛克。

又缩小。

又放大。

好像多看一眼就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秘密来。

然后关掉了浏览器，下了机。

走出网吧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
晚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灰尘味。

校门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，白烟升腾，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飘在半空中。

路灯亮了。

橘黄色的光，把行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
我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影子来来往往。

二十年来，我以为我了解母亲。知道她吃什么，知道她睡觉时习惯朝哪边躺，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，知道她说”没事”的时候一定有事。

但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在关起门来的另一个房间里，是谁。

我买了一串烤面筋，站在路边吃。油辣，烫嘴，我大大地嚼，嚼到腮帮子发酸。辣味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，火辣辣的。吃完又买了一串，又吃完了。油从竹签上滴下来，落在手背上，我没有擦。第三串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，不是因为饱了，是那种”吃再多也没用”的感觉——胃是满的，但心里那个还在。

吃完了。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走回学校的时候，我路过了公用电话亭。

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
电话亭的玻璃碎了半边，地上有玻璃碴子。

话筒从挂钩上脱落了，悬在半空中，吊着那根灰色的电话线，晃晃悠悠的。

像一个刚被放下、还没来得及挂上的东西。

夜晚的风从掉的玻璃窗灌进去，吹得那根电话线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
话筒在风里转了一个角度，然后又转回来。

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
电话线在路灯下泛着灰色的光，缠了几圈，像拧紧的绳子。

话筒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很轻，像有在电话线的另一低声说话。

风吹过来的时候电话线轻轻撞在铁皮上，发出咚、咚的声响，间隔很长，像心跳慢下来之后的声音。

碎玻璃碴在脚下，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
然后转过身，继续走了。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，硬邦邦的一块，不发烫，不震动，但我知道那个号码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