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淤痕（二）（3/4）

身后缓缓合上，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收窄，越来越窄。

然后，消失。

铁质的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了，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，清脆的，确定的。

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。

我站在原地，很久，久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。

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的麻木感。

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，枯黄的、卷曲的叶子，打着旋从我脚边经过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我仰起，天很蓝，没有云，蓝得让心慌。

那种没有任何遮挡的、彻底的蓝色，像一面巨大的穹顶压在这座城市上空，而我是唯一一个抬起看到它的。

我低下看着地面。

水泥地上。

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，嵌在地面的缝隙里，不大，拇指盖大小，边缘已经透了，颜色发暗。

我蹲下来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，用手指碰了一下，硬的，像透的油漆，已经透了。

指腹碾过的时候它碎成了细末，暗红色的末，嵌进了我的指纹里，在指纹的纹路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
我盯着手指上那道红线看了几秒。

然后把手指收进裤兜里，指尖在裤兜的内衬上蹭了蹭。

但那个颜色没有完全蹭掉。

转身走了。

脚步很慢，每一步膝盖都是软的，像膝盖骨被抽走了。

走到街的时候我停下来，靠在电线杆上。

电线杆是水泥的，表面粗糙，靠上去的感觉是凉的，隔着毛衣也能感到那种凉。

上面贴满了小广告，一层盖着一层，办证的、招聘的、出租的，有些已经褪成白色了，有些还新鲜，纸张还没有被雨水泡软，一角的浆糊还是白色的。

从袋里摸出烟盒，已经瘪了，还剩两根。

手一直在发抖，手指捏着打火机，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，火的摩擦声，嗤，嗤，嗤，第三下的时候才出了火，火苗在风里摇晃着，我用手拢住它。

吸了一，烟在肺里转了一圈，滚烫的，再呼出来。被风吹散了。灰白色的烟缕瞬间被撕碎在空气里，无影无踪。

对面早餐摊的葱花进油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，滚油遇到湿的葱花发出的裂声，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了，葱花的焦香混着油条的油香。有在喊加个蛋，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的。”老板，加个蛋。”常的声音，常的气味，常的光线。一切都还是常的，上课的上课，上班的上班，卖早餐的大妈还在吆喝。”包子，热包子。”声音穿过早晨的冷空气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
我把烟扔在地上，用脚踩灭，鞋底碾过烟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脚下碎裂，又碾了几下。

然后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，剧团的门关着，铁皮门，窗帘拉着，蓝色的窗帘。

什么都看不见。

我转身走上街道，没有回，步子迈出去了就没有停。

走到第一个路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。

身旁站着一个等公的中年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低着看手机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蓝白色的光，照得他的脸色发青，他抬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，又低下去了。

没有注意到我，一个站在路等红灯的年轻，和所有站在路等红灯的一样。

我拉了拉高领毛衣的领，手指碰到领的边缘，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高领紧紧贴着我的脖子，羊毛的触感。

那几道抓痕在领下面被遮得严严实实。

绿灯亮了。

我跟着群穿过了马路，周围的在快步走，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。

我一步一步地走，没有快也没有慢。

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行道上，前夜下过雨，反出一片白光，白色的光从地面向上照，让所有的和物都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。

街道在冬天的上午一点一点热闹起来了，店铺拉开了卷帘门，哗啦啦的金属声，越来越多，声音越来越杂，公车的车门打开，哧的一声，有下来，有上去。

我在这些声音里走了一会儿。没有目的地，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。只是走。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网吧，门面不大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。”新时代网吧”。我停下来，推开了玻璃门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，叮当，走了进去。

网吧里光线很暗。

只有显示器的光，蓝白色的荧光，照着一张张面无表的脸。

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，还有汗味。

那种不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闷臭味。

我走到最里面，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，开了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