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初四(3/4)

远不老”,但她知道我不会说那种话,我只会说”没有”,而她知道那个”没有”是假的。两个都知道,但两个都不说。这就是我们之间能走的最远距离,在真相和谎言之间,找到了一条可以并排走的小路。

两个接受了一个互相保护的谎言。她信了这个谎言的一半。我信了另一半。

之后母亲没有再提这个话题。

她吃完了那碗面,把碗洗了。

水龙哗哗地响,洗洁的泡沫在水池里堆起来。

她冲净碗,甩了甩水,放回碗架上。

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,扫地,拖地,擦桌子,把茶几上散落的杂志码整齐,把窗台上的灰擦了。

把沙发垫子拍松,用这些常的劳动来覆盖刚才那个话题留下的裂痕,像用油漆盖住墙上的一道裂纹。

我坐在客厅里,听着扫帚划过瓷砖地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均匀的,有节奏的,沙,沙,沙。

那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:这个话题翻过去了。不需要再提了。我也配合地翻了过去。但那张窗户纸上的那道裂痕,还在那里。

客厅。旧相册。

下午。母亲出去买菜了。说晚上给炖点汤。我一个在家,坐在客厅里,没什么事做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
在茶几上铺开一块金黄色的光斑,矩形的一块,边缘是窗框的影子。

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,像是悬浮在时间里的微小颗粒,上上下下的,没有目的地飘着。

我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,找东西,翻出了一本旧相册。红色的塑料封面,印着烫金的”幸福家庭”四个字,已经磨损了。四角都磨圆了。露出底下的白色纸板。”幸福家庭”的”福”字掉了一半金,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廓,像是时间把那半个字擦掉了。

我翻开第一页,第一张照片是父母的结婚照。

父亲穿着西装,有些不合身,肩膀处有点窄,领带打得太短,只到胸的位置,袖也长了一些,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子。

母亲穿着红色旗袍,发盘起来。

露出光洁的额,笑得很含蓄,嘴唇微微抿着,眼里有光,那种光不是灯光反的,是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。

她那时候二十三岁,脸上还有婴儿肥,白白净净的——和现在判若两,但嘴角那个弧度,一模一样。

我翻到后面,有母亲单的照片。

一张是在学校门拍的,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,梧桐树叶子很大,一片一片的——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。

洒在她身上。

她穿着白裙子,裙子是棉布的,在风里微微飘动,手里夹着一本书,微微侧着——风吹了她的刘海,她伸出一只手去拢,被快门定格了那个瞬间。

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的眼睛被光线照得微微眯起,嘴角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笑,那种笑不是对着相机的,是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,发自心底的笑。

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,不属于母亲,属于一个二十出孩子。

我停下看了很久。

照片上那个孩,和今天中午问我”是不是老多了”的,是同一个。但她们之间,隔着二十年,和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。

我又翻了几页。

有一张是母亲抱着我拍的,我大概三四岁,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,毛衣有点大——袖挽了一截,坐在她腿上——她低看着我,在笑——下搁在我的顶,眼睛弯成两弯月牙。

她的脸还很饱满,发是黑的——没有一丝白发,黑色的——亮亮的,像是缎子。

嘴角的弧线和现在一模一样,只是法令纹还没有长出来。

脸颊还鼓鼓的。

她那时候三十岁,比我现在的年龄大八岁。

我合上相册,放回抽屉——抽屉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。我坐在沙发上。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中午母亲问”老多了”时的表,和她二十三岁那年在梧桐树下被风拂刘海时的那种略带俏皮的神,这两个画面在我眼前替出现,像是同一张底片上叠印了两张照片,一个年轻——一个老去——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母亲问的不是”我老了吗”——她问的是”那个在梧桐树下拍照的孩,还在不在?”

而我的”没有”——不只是谎言,也是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母亲回来。常的恢复。

母亲提着一袋子菜回来了。塑料袋在她手里晃着,里面的排骨撞着袋壁,啪嗒啪嗒的。推门进来。鼻尖冻得通红,红红的,像是被冷风咬过。她脱掉羽绒服,挂好——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拉链碰着其他衣服,哗啦一声。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。那”了无生气”的劲,好像在慢慢消退,像水退去。露出底下的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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