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一纸契约(3/4)

争执中母亲说,你小点声,让听见,我杀了你。
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掌心那道疤突然跳了一下,那道疤是几个月前在养猪场划伤的,已经长好了,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,摸上去有一道凸起的棱,那一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她说的杀了你是认真的,还是一个在被到角落里时能说的最重的话。

我回到楼顶,躺在凉席上,顶是一片星海,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有的亮有的暗,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,但我已经不一样了,我握紧拳,眼泪滂沱而出,我停不下来,我不知道哭什么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,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,凉席湿了一大片。

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,眼角的,黏着一层盐粒,我坐起来,凉席上有一圈湿印,背心贴在背上,我把它从皮肤上扯开,布料离开皮肤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撕拉声。

远处有公在叫,一声接一声,不知道谁家的狗回应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,天边泛着鱼肚白,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廓,晾衣绳,水缸,墙角那丛夜来香,和白天看起来不一样,像是被露水泡软了。

我下楼,经过走廊时往洗衣篮里看了一眼,空的,她已经洗过了。

那天白天我出门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停着陆永平的皮卡,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,车门上溅着泥点子,前碾在院门的泥地上留下胎印,我进了屋。

母亲在客厅,陆永平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,白色信封,没有写字,旁边还摊着一张纸,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,但后来我一直想那张纸上到底有没有字,还是一片空白。

陆永平穿着白衬衫,难得穿得正经,没有嬉皮笑脸,没有调笑的表,很正经像是谈生意,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常聊天。

他说三万五,你不也用了,我又不是一直缠着你,你要有需要你就说话。

第一,你答应我的,你得做到。

第二,你爸那边,你爷爷那边,我会帮。

第三,我不会让任何知道。

母亲没有说话,她听着,全程没有打断。
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,一条细腰带,领有点旧,但是熨过的,那条裙子她穿了好几年了,她坐在茶几一侧和陆永平中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,手放在膝盖上叠没有叉手指,坐得很直。

她穿着这条裙子和陆永平谈条件。

她开了,声音很轻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一,你快点。

第二,我答应你的会做到。

第三,你也记住你答应我的。

陆永平又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更低了,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只听到母亲说了一个字。

嗯。

那个嗯很短,很轻,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里,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
我站在门没有走进去,他们之间隔着茶几隔着那个信封隔着那张空白的纸,但我站在那里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河,母亲在这边,陆永平在那边,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但有什么东西沉在河底,沉得很

陆永平站起来把信封推到她面前,信封在茶几上滑过,发出一声轻响,他整了整衬衫领子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,越来越远,皮卡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几声,慢慢变小了,然后开远了。

母亲坐在那里没有动,她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,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照在信封上,白色的,普通的,没有写字,她伸出手去拿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来放在围裙的袋里,站起来走进厨房。

她开始洗菜,哗啦啦的水声,切菜,笃笃笃,和任何一个中午没有区别。

我站在自己房间门看着她忙活的背影,淡蓝色连衣裙,腰间那条细腰带系得整整齐齐,她弯下腰从柜子里拿盘子的时候腰间的带子往下坠了一下,又回去了,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。

我移开了目光。

我回到房间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,窗外的阳光在窗帘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,光斑在慢慢移动,从床脚移到墙根,再移到书桌腿上,我看着它移动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,皮卡的声音早消失了,陆永平走了,但那个信封还在母亲的围裙袋里,我后来一直想那个信封里装了多少,不是钱的问题,是那个信封一旦收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把菜端上桌,两碗米饭,两双筷子,红烧排骨,清炒豆角,西红柿蛋汤,和任何一个中午没有区别,她坐下来说吃吧,我说嗯,我们各自吃着碗里的饭,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响着,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,没有说话,我低吃,炖得很烂,味了。

吃完饭她收拾碗筷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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