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说客与雨(3/3)

,不是白天那种紧绷的整齐,脸洗过了,在灯光下泛着柔光,她看着碗里的饭偶尔抬起来,不看我,看的是桌上的菜,嘴唇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,夹菜的手很稳,但夹到我碗里的时候筷子尖微微颤抖了一下,很轻的一下,但我看到了。

她先开的,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她说,明天开学了。

我说,嗯。

沉默了一会儿,她又说,初三了。

我说,嗯。

就没有了。

她低继续吃饭,筷子夹起一根豆角,送到嘴里,慢慢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然后又夹了一根,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,像是在水里做动作,我也跟着慢下来,一顿饭吃了很久,桌上的菜慢慢变少,汤碗里的汤慢慢变凉,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
客厅的光灯用久了发黄,照在饭桌上,饭菜冒着白气,热气在灯光里缭绕上升然后散开,夏末的夜晚不闷了,窗户开着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,凉的,带着院子里那丛夜来香的气味,花苞似乎已经半开了。

我偷偷看了她一眼,她低吃饭,咀嚼,吞咽,动作和平时一样,她眼角看不清楚是什么,灯光太暗了,可能是一道影,可能不是。

我看到她的左手,端碗的手,无名指上没有戴戒指。

那枚结婚戒指她以前从不摘下来,做饭的时候会放在窗台上但做完饭一定会戴上,她戴着那枚戒指端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她戴着那枚戒指叠衣服的时候会在布料上留下压痕,那枚戒指是我熟悉的一部分,是她的手的一部分,现在那一部分没有了,我只看到一圈浅浅的印子,戴戒指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的白一些,那一圈浅白色的印子在她手上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
我把目光移到碗里,继续吃饭,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我移开了目光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,钟在墙上走着,滴答,滴答,我扒完碗里的饭,把碗放下,她说再盛一碗,我说吃饱了,她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。

我站起来收拾碗筷,她伸手拦了一下,说放着我来洗,我说我洗,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拦,她的手缩回去放在了桌子下面。

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,水龙拧开,水哗哗地冲在碗上,我洗碗洗得很慢,一个碗在水里转了好几圈,洗洁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,我听到她从饭桌前站起来的声音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然后是她的脚步声走向卧室,门关上了,咔哒一声。

我把碗洗完放在碗架上,用布擦了擦手,灭了厨房的灯,上楼顶。

明天开学了,初三了,所有这些,我坐在楼顶的凉席上看着那片夏天的最后的星空,顶的星星还是那么多,和暑假第一天看到的没有区别,但我不一样了。

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,我看到了不该看的,听到了不该听的,说了不该说的,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自己身体里某种陌生的野蛮的东西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,我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,楼顶的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,透过凉席传到背上,温的,下面是母亲,在屋里,她在做什么我不知道,也不想猜测。

一颗流星从顶划过,很短,一闪就没了,我还没来得及许愿它就不见了,也可能我根本就没有愿望,就算有愿望说出来也不会实现,这个暑假教会了我这件事,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,世界照样向前走,太阳照常升起落下,蝉照常叫,狗照常叫,没有任何事会因为你不愿意而停下来。

风大了些,吹在身上有点凉,我缩了缩肩膀,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,庄稼快要收了,空气中有一成熟的稻谷的气味,混杂着露水的湿,这个夏天真的要结束了。

我闭上眼睛,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。

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稻谷和泥土的气味,明天就要开学了,书包已经收拾好了,作业本已经装进去了,新的课本明天才能领,暑假作业上的最后一道数学题我没有做,那道题太难了,也可能不是太难,是我不想做了,不想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还在做暑假作业。
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我侧耳听,狗叫了几声就停了,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,村子里的大多已经睡了,窗的灯一盏一盏灭掉,只有路那盏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照出一个一个的圆圈,一只夜鸟从顶飞过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我侧过看着它飞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明天开学了。

地址发布邮箱:Ltxsba@gmail.com 发送任意邮件即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