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拆迁(2/4)

我看到母亲坐在办公桌前,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,五十多岁,穿蓝色中山装,黑布鞋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来反映问题”的表

那种表我认识。

村里到学校来告状的时候都是这个表

母亲发扎了一个低马尾,今天没有认真梳,几缕垂在耳边,没有化妆,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,不是生病,是“压着火”的那种白,像纸。

看着对面的男

但没有焦点。

她在听。

但她听的不是这个在说什么。
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
我了解她。

她这种表意味着她的心思已经飞到别处去了。

手放在桌面上,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蓝色西装外套,学校发的秋季工装,布料有点硬,肩膀处有点宽,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,身体微微前倾。

但没有驼背,保持着教师的仪态,脊背挺得很直。

我敲了敲门,咯咯。

母亲抬起,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,有被打断的烦躁,有看到我的微微放松,有不想让我看到这一切的尴尬,全部压缩在一秒钟的眼神里。

她说:“林林。你先在外面等一下。”

我退到走廊里,门重新关上了。

我靠在墙上,墙是凉的,石灰刷的,蹭到衣服上会留下一道白印。

我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出来,有些模糊。

“严和平这个。我们也是了解况的。但杀猪刀这个事。他去敲老张家门的时候,老张吓得蹲在地上,以为他要杀。”

然后是母亲的声音,很平,很冷,像冬天的铁皮: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凤兰同志,你也是个有文化的,应该知道这种事质,杀猪刀。那是凶器。你丈夫拿着凶器去讨债。这说出去,对学校的声誉,”

“我说了。我知道了。”

椅子响了,吱嘎一声。母亲站起来。她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了一下。我赶紧站直,门开了。

部先走出来,看到我,愣了一下——脚步顿了一下。

然后点了点,走了,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嗒嗒嗒,声音越走越远。

母亲站在门,看着那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

她没有看我。

她的视线还追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
“妈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母亲没有回答——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坐下来,开始整理桌上的教案,动作很慢,拿起来,对齐,放下,一张一张地。

她把边角对齐,用手抚平,再对齐,再抚平,像一个机械装置。

蓝色西装外套,浅灰色高领毛衣。

这是母亲在学校里的“标准装”。

但今天这件毛衣的领有点歪,领子折叠的地方没有对齐。

她早上穿的时候大概很急。最新?╒地★)址╗ Ltxsdz.€ǒm

母亲平时绝不会这样出门。

她对自己的穿着一向讲究。

母亲的状态是“太安静了”,不是冷静,是风雨前的安静,空气像被压缩了,随时会炸开。

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种状态。

那是父亲第一次在猪场和打架,对方上缝了八针。

母亲接到电话后,也是这样的表,不吵不闹,什么都不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然后回家后。

她把那用了十年的铁锅砸了,用锤子,砸了半个小时,铁锅的碎片崩了一地。

她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扔到垃圾桶里。

然后洗了手,重新做晚饭,用另外一小锅。

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锅没了。那用了十年的铁锅,没了。

放学回家。

我推车进门,车碾过门槛,磕了一下。

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凉亭的石凳上有什么东西,反光,金属的光泽,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
走近了才看清。

用了将近十年的铁锅,裂成了好几块,躺在石凳上,锅把和锅身已经分离了,锅把滚到了石凳边缘,差一点就掉下去了,碎片的边缘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,是刚被砸的,铁的颜色是灰色的,断裂处却是亮的,像新的一样。

母亲不在院子里,堂屋的门关着。

我停好车,车支架踢开的声音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。

我走到堂屋门,听到里面有在说话,不,不是说话,是父亲一个在说。

母亲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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