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拆迁(4/4)

有一个,不大,棕色的,拉链没拉到底,露出一点衣角,几件衣服挂在墙上的挂钩上,一件外套,两件衬衫,一条裤子,就这些。

母亲坐在床上。她没有在看书,没有在备课。她就那么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对面的墙,墙上什么都没有,空的白墙。

发扎着。

但扎得很随便,几缕掉下来,垂在脸侧,马尾松松垮垮的,没有化妆,比起我记忆中瘦了一点,不明显,下尖了一点。

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
眼睛看着我进来,没有生气,没有伤心,就是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

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,袖已经开始起球了,门襟处有些毛了,里面是白衬衫,领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学校宿舍冷。

她穿着毛衣,色长裤,膝盖处有点鼓包,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,不是家里的那种,是新的,蓝色的,鞋底还带着价签撕掉后残留的一小块白纸,大概是在学校门临时买的。

她看到我进来,嘴角动了动,嘴角往上牵了一下,不是笑,是“你来了”的确认。然后她拍了拍床沿,床垫轻轻响了一声:“坐。”

我在她旁边坐下,床很小,单床,两个坐就挨得很近了。

我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

我能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,洗衣的味道,清新的那种,还有这间屋子独有的味道,很久没住过的气,混着墙皮脱落后的石灰味。

“妈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她伸手,把我领的一根线扯掉了。

那是我的毛衣袖脱的线,线摇摇晃晃的。

她扯掉后,在手里捻了捻,两根手指搓了一下。

然后放到旁边的小桌上,小桌上什么也没有。

她就把线放在桌面上。

“你也别管这些事了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爸的事。我的事,都不是你该管的。你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”

我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。母亲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让我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不是警告,是劝阻,是“不要说了”的信号。

“你好好读书。”母亲说。

枣红色开衫毛衣。

我记得这件毛衣。

她穿了至少三年了,袖已经开始起球,袖子的肘部磨得有些发亮,领的扣子掉了一颗,线还在。

她没有补,不是没钱,是不想花时间在这些事上。

她的时间花在别的地方了。

母亲的表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正因为太平静了。

反而说明了很多事。

如果她不平静。

她还可以吵。

可以哭。

可以骂父亲。

但她的平静意味着。

她不想再为这个家庭消耗任何绪了。

她已经把绪关掉了,像关掉一盏灯。

她只是“还在这个家里”而已,身体还在,心已经不在了,或者说,心已经收起来了,锁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
我站起来,走到门,脚下是水泥地,冰凉。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,准备拧开。

母亲叫住我。

“林林。”

我回

母亲坐在床上,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一半身子照得明亮,另一半隐在影里。

她的廓在明暗界处显得很柔和,又很分明,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

她说:“无论以后发生什么。你记住,妈不是因为他蹲过号子才这样的。”

我站在那里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我没听懂这句话,什么意思?不是因为这个?那是为什么?我点了点。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好些年以后我才明白。

我骑车回家,秋风迎面,枯叶被风吹到路面上,车碾过去,咔嚓一声。

母亲那间宿舍的灯光在自行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先是亮黄色的。

然后变成橘黄色。

然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。

然后被夜色吞没了。

我用力蹬着踏板,车在空的马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我想。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住?

我不知道。母亲自己大概也不知道。

我拐进胡同的时候,远远看到家里的灯亮着,客厅的灯,白惨惨的光灯。

父亲还在等我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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