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前夜（4/4）

中午的太阳照在餐馆的玻璃窗上，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光，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
店里的暖气开着。

空气中有羊汤的香气，混着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。

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切卤菜，刀落在砧板上，咚咚咚的。

柜台上的收音机在放评书，声音不大，混在嘈杂的声里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母亲坐在我对面。她今天状态不错。一直在说话。

“新戏排出来了，市里编导把结尾改了，你姥爷说还是老版本好。”

她的眼睛，亮亮的。是那种，说到自己真正在做的事的时候，才会发出的亮。

她给我夹菜。夹了好几筷子。

“多吃点，你看你瘦的。”

她夹了一块羊放进我碗里。羊上沾着香菜，汤汁沿着碗边淌下来。我低吃了那块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我看了一眼窗外，阳光照在对面的华联商场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出一片耀眼的光。

那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，然后我看到了。

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，隔着玻璃看不太清，但我看到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母亲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

吃完饭。我们走出饭馆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的，但风吹过来还是凉的。

母亲走在前面。她的脚步，突然慢了一下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路边。那辆黑色雅阁。停在那里。

车门开了。一个年轻男下车，戴报童帽的。

母亲没有说话。

我也没有说话。

她回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不到一秒。然后她转过身，向那辆车走去。高跟鞋踩在行道上，嗒，嗒，嗒，每一步都是稳的，没有犹豫。

她上车，那扇门关上，车开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。街上的行在我旁边走过，有碰了一下我的肩膀，说了声”不好意思”——没听清。我走了两步。脚有点沉。走到一棵梧桐树旁，靠了上去。

梧桐树的皮很粗，裂的，扎手。

我靠在上面，背上的皮肤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种粗粝，一点一点的刺感透过布料传进来。

风从街吹过来，带着商场门那种混着香水味和食品气味的空气，还有车子驶过时排出的尾气味，热烘烘的。

我掏出手机。翻到”妈”。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。屏幕上的光标在”妈”字后面一闪一闪。只要按下去，就可以听到她的声音。就可以问，”妈，你在哪。”

但我没有按。

线很细，一条，什么都没有。

我把拇指收了回来。

锁屏。把手机放进袋。手指碰到袋里的钥匙，冰凉的。

然后我抠了一小块梧桐树皮下来，在手里，捏碎了。

树皮硬，在指缝里化成末，末是棕褐色的。

带着一生涩的气味，我松开手，碎末从指间落了下去，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
那一天。

她穿了一件栗色风衣下车时搭在胳膊上，那条鹅黄连衣裙的裙摆，在拉开车门前被风吹了一下，裙摆扬起来，又落下去。我从没有告诉任何，那天下午我在华联门站了很久，久到腿发麻，久到梧桐树的影子移了几寸，久到华联商场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。从外面看进去，商场里来往，明亮的。温暖的。像一个在夜晚发光的透明盒子。我站在盒子外面。袋里装着手机。手机里有她的号码。号码上面写着”妈”。

我没有打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。母亲已经回来了。她在厨房，案板上搁着刚买的菜。厨房的灯开着，暖黄色的光，菜叶上还沾着水珠。她回看了我一眼，”吃了没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她点了点。没有问我去了哪里。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。

我也没有说。

我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
关上门。

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
窗外远处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，然后消失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，咚，在耳膜后面，一下一下的。

--> end（第二幕·风前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