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初一(2/4)

那气味让我想起以前她洗衣服的时候,在院子里的大盆前面,弯着腰,揉搓着一家的衣服,洗衣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。

母亲坐在床边,低着

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。

我看不清她的表,只看到她垂着的手——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毛衣的下摆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穿着衣服。

毛衣的下摆被她反复捻起又放下,那个区域已经起了毛球。

“你躺一会儿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力气,像是那气终于从喉咙通到了肺里。

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
她接过去,喝了几,手还是在抖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
她喝水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,一小一小,像是怕呛到。

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,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
“糖呢,”我问,”你平时低血糖吃什么?”

“吃了。”她说——”兜里有糖。刚才含了一颗。”

她把手伸进袋,掏出一颗大白兔糖,已经剥了一半的包装纸,糖有些化了,黏在纸上。她掰了一半,递给我,”你也吃点,”

我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

很甜。

味在舌尖上化开——慢慢地——像是在舌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膜。

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腔。

一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,就那样坐着,她在吃糖,我也在吃糖。

这是这个早晨以来,我们之间最平静的一刻。

不需要说话——甜味替我们说了所有的话。

监护仪的滴滴声。

的呼吸声。

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。

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——远远的,闷闷的—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
卫生间·压抑的哭泣

她缓过来之后,又坐了一会儿。她说好多了。我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她喝了几,脸色慢慢回来了一些。

然后她站起来,”我去趟卫生间。”

这次她的步伐稳了一些。我看着她推开病房门——往走廊尽的公共卫生间走去。

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
我开始觉得不对。我知道母亲的低血糖可能还没完全过去,但她已经去了很久了。

我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。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厕所在左边。我站在走廊中间,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近了一些。

我站在厕门外面约两米处,不敢再往前,但也没有离开。

然后我听到了。<>)01bz*.c*c

不是哭声,是一种很低的、被压制的声响。像是,有用毛巾捂着嘴,但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
呜咽。

走廊尽的护士站,有在接电话,声音模糊。

光灯管的嗡嗡声。

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。

隔壁病房传来电视声,春晚重播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
在走廊里走动,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

水龙的水声——开了又关了,然后是隔间里,一种被堵住的声音,像是,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伴随着极轻的吸气声,然后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,然后又是一声,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

我站在原地。我听出来了。

那是母亲在哭。

不是普通的哭,是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哭。

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或者毛巾,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,但还有一些漏了出来,那些漏出来的才是最真实的。

没有语言。只有声音的碎片。

我站在卫生间外面。身体僵住了——我该做什么?敲门?问一声”妈你没事吧”?还是走开,假装没听到?

我选择了后者。

我转过身,走了几步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卫生间门,等着母亲出来。

走廊的光灯,惨白的。

长椅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健康教育宣传画,预防脑卒中,画面上的老笑得很开心。

走廊比病房冷。

瓷砖地面透上来的凉气渗过鞋底。

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着,指尖冰凉。

水龙又开了一次,然后是脚步声,隔间门推开的声音,然后又是水龙的声音,大了一些——像是在洗脸。

消毒水味,混着厕所清洁剂的味道,混着我身上淡淡的烟味,我刚才抽了一根烟,在走廊尽的窗那儿。

我坐在长椅上。

我想,母亲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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