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告别(3/4)

我把被子蒙在上,被子里有洗衣的味道。

那根针还是扎了进来。

我翻了个身,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。

我把枕压在耳朵上,压了一会儿,又拿开了。

我想起陆永平活着时的样子。

那张黑脸。

那双小眼睛。

柴油味,冬天他从三车上跳下来,搓着手喊“兰姐”的样子。

他往家里送东西,一大袋子水果,几条鱼,有时候是半扇猪

他坐在堂屋里喝茶,翘着二郎腿,大声说话,笑的时候露出满黄牙。

他看母亲的眼神。

我记起很多我不愿意记起的事
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,像放幻灯片。

但很奇怪。

我并不觉得痛快。

我以为我会。

我想象过陆永平倒霉的样子,想过他会出事,想过他死。

但现在他真的死了。

我不觉得痛快。

一点都不。

母亲的哭声还在,闷闷的,从墙壁那边传过来。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它像一个涸的河床。
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葬礼之后几天。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都意外的决定。

那天是周六。

我从楼上下来,楼梯的木踏板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着。

我看到姥姥坐在客厅里。

这很少见。

姥姥平时不常来。

她住在城南,骑自行车要半小时。

她的脸色不好看,铁青着,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水面。

母亲坐在对面,背对着楼梯

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肩膀。

她的肩膀平着,没有缩着,没有耸着,就那么平着,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
我不敢走过去,停在楼梯拐角,拐角处有一盆橡皮树,叶子落了一层灰。我站在橡皮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但我听到了。

姥姥说:“你疯了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姥姥又说了一遍:“你疯了是不是?二中那个位置,多少盯着。你说辞就辞?”

母亲的声音很平:“我想好了。”

“你想好什么了?”姥姥的声音尖起来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“你一个的,单枪匹马去跑剧团。你以为你是谁?”

母亲没有接话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。

姥姥站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藤椅发出吱嘎一声。她走了两步又停住:“你爸知道不?”

母亲说:“知道。”

“他同意了?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到姥姥的眉皱了起来,长到我屏住的那气快要憋不住了。然后她说:“他不同意。但我已经定了。”

姥姥看着儿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有汽车经过,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半点的报时,咚,一声。

然后她叹了气。

气很长,长到我觉得姥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叹气上了。

她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矮了一截。

上午的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,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,水已经完全凉了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
屋里不冷。

但气氛让发冷,不是温度上的冷,是骨缝里的那种冷。

姥姥的叹气声很长,杯子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轻,叮,墙上的钟滴答,滴答,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,一秒一秒,时间还在往前走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时间都在往前走。

姥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味道,混着屋里热水的蒸汽味,还有一种老年身上特有的气味,说不清楚,洗衣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“凤兰啊。”姥姥说。她停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母亲站起来,藤椅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的声音仍然很平:“知道。我教了十几年书了,够了。”

她转身的时候,我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碰到墙壁,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。

她有没有看到我。

她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扫过,没有停留,像扫过一个空的角落。

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。

也许她看到了。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。

一个周末的下午。

我在院子里写作业。

其实就是把书本摊在石桌上,发呆。

数学书翻到第几章了,我不知道,笔握在手里,笔尖在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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